身体对胎儿过敏!

2020-05-29|浏览量:360|点赞:293
身体对胎儿过敏!

文/郭彦麟

冰淇淋

──你没有对不起谁

婚姻是爱情的果实,但她并不打算让婚姻接着结果。当时她的生命里,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,如果怀了果实,她将不及採收,无暇品尝。

她想慢慢地,好好地,迎接生命。于是她忙着避孕,全然不知,其实生命并不是那幺轻易,而理所当然的。一切就绪后,她在春天的尽头,开始全心全意地等待生命。

很顺利地,蝴蝶飞来了,超音波里的胚胎如枝头胀大的子房,沙沙的心跳声,像一种神祕的能量,召唤着生命。噁心、水肿、躁热、味觉的诡异变化她专注地体会并想像着:生命里孕育着另一个生命,是怎样的一种奇蹟?

沉浸在喜悦之中,她忍不住洩漏了祕密。而在祝福里头,难免挟带了许多关于禁忌的提醒:别举重,别爬高,别搬家,别钉钉子,别拿剪刀,别被拍肩膀,别穿高跟鞋,别参加婚礼,别戴耳环别喝咖啡,别吃薏仁,别吃木瓜,别沾酱油,别吃螃蟹,别喝茶,别吃冰

「可是我突然变得好想吃冰淇淋喔。」原本不嗜甜的她,躁热地向先生抱怨。「你确定吗?」先生皱着眉问她,分不清这是撒娇还是命令。「好奇怪喔!就突然好想吃啊!」她的脑海一直浮现对冰淇淋的想像,彷彿非吃一口,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
「你自己不是说别吃比较好吗?」先生疑惑地问。「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啊,我的身体里现在还有别人欸!一定是他想吃,害我这幺痛苦。」「既然不是你想吃,那就先忍下来吧?」「哼!反正难受的又不是你。」她翻着白眼说:「我看这家伙这幺爱吃冰淇淋,我们就叫他『冰淇淋』好了。」

「好啊!感觉很甜,很幸福欸!」先生鬆了口气,笑着说。「你一定觉得是女儿喔?」「你怎幺知道?」「看你的表情跟语气就知道了。女儿才甜啊,比你老婆甜啊!」「呵呵,如果儿子也很甜,也很好啦!」「反正比你甜。」她别过头去,继续想像着冰淇淋的滋味,也想像起婴孩柔软滑嫩的肌肤,与甜美浓郁的气息。

她好想好想,现在就品尝一口。然而,他们从未等待到,冰淇淋就融化了。

身体对胎儿过敏!

她还记得那天,超音波室冰冰凉凉的,肚皮上的凝胶也冰冰凉凉的,但她的身体却感到发烫。六週小生命轻巧的心跳声,从黑暗中传来,彷彿专注的脚步声,正开始一小步一小步,展开一趟遥远的旅行。

「听起来很不错呢!」医师瞇起眼微笑着说。「是吗?」大家都说听见心跳声就可以先安心了,但她不知道怎样的心跳声,听起来才算是强壮、健康。「那有什幺要注意的吗?」「嗯你不抽菸,不喝酒,身体也没什幺疾病,好像还好欸。」医师将眼睛从萤幕转向她。「有什幺担心的吗?」「我想吃冰淇淋」她说着,听见了自己愈来愈快的心跳。

「呵呵!」医师的笑声穿透了口罩,是种轻鬆却又带点怜惜的笑声。「不敢吃冰吗?呵呵,别担心,今天就放心吃吧!听到小宝宝的心跳声,该好好慰劳妈妈一下啊!」「真的没关係吗?」先生一脸担忧地问。她瞪了先生一眼。「我们不觉得有关係啊!至少今天,值得好好庆祝一下吧!」医师以肯定的眼神看着他们说。

那一刻,她的心跳才缓缓安定下来。他们到了前往医院的路上总会经过的手工冰淇淋店,冰柜里排列整齐的长方银白铁盒,盛满五颜六色的冰淇淋,彷彿活着的小生命,静静睡在保温箱里。

「你也想吃吗?」她一边隔着玻璃欣赏,一边问先生。「本来没特别想,现在看到就想了。」先生也盯着冰柜里头瞧。「知道我的感觉了吧。」她闷哼了一声。「好像终于有一点了。」先生白目地回她。她又瞪了先生一眼,心里头却有种说不上的温暖。

她点了覆盆子,先生点了抹茶,他们坐在冰凉的店里,一口一口以体温融化幸福的滋味。酸酸甜甜的,她摸着肚子,品尝着未知亦複杂的一切。

那一晚,她是幸福的。

身体对胎儿过敏!

过了几天,她突然感到下腹一阵闷痛,在公司的厕所里,眼泪与血块一同流了出来──她知道,她将期待打翻了。「对不起,对不起!我没想到不对,我本来就知道的」她打电话给先生,不断地哭着。

她无法不想起那浓郁而暗红的覆盆子,聚生的果实就如分裂、膨胀的胚胎,吸饱了血与蜜,甜美却脆弱。如今,那成了冰淇淋,被打翻的冰淇淋,在她体内融化,然后,灼热又冰冷地流出。

「先别急,你等我,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,可能只是小出血而已。」先生安慰着说。「对不起我真的知道,宝宝已经对不起」她继续哭着。

当躺在冰冷的超音波室里,以空洞的眼睛看着空洞的子宫时,她的泪已乾了。从此,冰淇淋成了禁忌,她怕着、避着、恨着,却又牢牢记着。为了安抚内在的心魔与外在的唠叨责难,她不再触碰禁忌。

世界彷彿贴满了符咒,她只能护着肚腹,缩着身子行走。生命是魔法,死亡亦是,而她已没有勇气与力量去验证,无知的到底是这世界,还是自己。

血与泪皆已乾涸,她只求平静,平静到足以聆听孩子的心跳便好。然而,生命还是残忍地对待她,所有的魔法最终都变成咒语,她不断地流产,不断地面对期待与紧接的失落。毫无喘息的余地,毫无平静的片刻,她真的什幺都没做,也什幺都做了这时,她却什幺都做不了。

「为什幺会这样?真的找不出原因吗?总有什幺办法吧?」她奢望医师的白袍底下真的有魔法。「有时就是会这样,我们再努力看看吧!」医师哀伤的眼神里透露了真诚的无助,理解了她,却无法给予任何安慰。

她被转介到风湿免疫科,医师做了几次检查,看着那些红黑相间的数字说:「这些指数都还好,很难说是什幺诊断,只能说,你某种免疫功能特别敏感,该关上的时候没关上。」

夫妻俩研究过许多资料,一知半解地听着。她问:「是我免疫力不好的意思吗?」「也不是那个意思,不是好不好的问题,应该说是『失调』。简单讲,就是你对你的孩子过敏,所以身体就把他当作刺激物排除掉了。现在我们要做的,就是试试一些药物,让你的免疫恢复平衡,不要那幺敏感,让它知道你怀孕了,宝宝是你邀请来的客人,不是坏人,这样才能让怀孕顺利继续下去」医师努力地解释,但终究无法完全解答。

已知永远追赶不上未知,她稍稍知道怀孕是什幺感觉,但仍不知道拥有一个孩子、生下他、拥抱他、哺育他、逗弄他,甚至斥责他,究竟是怎样的感觉。

那对自己的孩子「过敏」呢?这是什幺意思?

那是心理的抗拒、身体的排斥,还是潜意识里的厌恶?母亲怎能对孩子过敏!难道那不是真心的渴望,真挚的爱?而只是一场终究流产的骗局,欺瞒不了自己身体的谎言?她无法不感到羞愧与罪恶,「过敏」像一道咒语在她脑中萦绕,搅动出太多太多联想与隐喻,却没有任何一项是与爱有关。

彷彿是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。

类固醇、阿斯匹灵、奎宁,还有她分不清的免疫抑制剂还是调节剂医师调製了许多种药水,却还是不能破解咒语──那或许比不孕还残忍的咒语:「你可以怀孕,但永远生不下孩子。」那是生与死面对面的碰撞挤压,不断不断地剥夺、吹灭、硬生生摘落,比从不给予还痛,比绝望还令人绝望。

她开始觉得,如果这时还怀抱任何希望,都是一种自我欺骗。她的子宫是一座沙漠,又像一盆炉火,除非她能找到永不融化的「冰淇淋」。

身体对胎儿过敏!

于是,她来到了诊间,徬徨、愧疚而无助,如一只布满伤痕与孔洞,随时都要碎裂的容器。她被自己所轻蔑的一切诅咒了,她战胜不了禁忌,战胜不了命运,也战胜不了自己的恐惧。

「我失控了,我觉得我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,我背叛了自己,相信我不应该相信的事,害怕不应该害怕的东西,我觉得我变得好愚蠢,心里头只有愤怒愤怒愤怒」她用力紧握自己的愤怒,流着泪说。

反覆流产似乎是她唯一的故事,她已厌倦得不想再提。一次又一次,所失去的应是不同的生命吧?但相同的故事,已让她分不清那些哀伤有什幺不同了。

一再的伤痛使人益加脆弱,而脆弱的时候,人总很难相信自己。

「经历了这些,你当然有权利拥有任何情绪,那些伤是很痛的,没有人可以告诉你,你该怎幺回应这些痛。」我说。「情绪也会影响孩子不是吗?但我已经掌握不住自己的情绪了,我开始不相信自己能够甚至开始害怕怀孕。或许,真正让我流产的就是这些情绪、这些想法,是我自己」

她自己成为了咒语本身,而这更令她感到愧疚。

「我开始怀疑,我是不是已经没有能力去爱了,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拥有我的孩子。」她哀伤地几乎说不出口。「对不起,我不应该这样想的。」「你没有对不起谁。」我看着她,坚定地说。

我相信她,即使她不相信自己,但那些哀伤是如此真实,不正是爱落空后,重重撞击、碎裂的痕迹吗?即使不够伟大,不够无私,但那已是人性里最纯真、最坚韧的爱了。无论如何,她得找回力量,找回对自己的信任,即使无法成为一位足够好的母亲,她也是一位平凡、真实且足够好的人。

「你没有对不起谁。」我反覆地说着这句话。相信,才能让她拾回力量。

明白母亲对孩子的影响,并不是为了让我们有目标去控诉、去究责,而是明白母亲的重要及负荷,并珍惜这愿以平凡的肉身及灵魂去承接生命的勇气。以及,永远伴随的脆弱。

「你的责任,只有把自己照顾好。」既然母亲如此重要,没有理由让她继续破碎下去,不是吗?此刻,眼前伤痕累累的她应当优先于一切。「你要做的,不是去压抑、克制,甚至谴责自己,而是看见自己的伤痛,包容并善待自己。」

足够好的母亲是被需要的,但我们得先看见母亲是否获得了足够的需要。

她不是芙烈达,过去不是,现在不是,未来也不会是。芙烈达的故事已写完,而她可以选择,接下来如何写她自己的故事。

讨论后,她暂时放下母亲的角色,搁下药物对胎儿的风险,回到自身。我们开始面对伤痛,开始治疗,开始修补那破碎的肉身与灵魂。成为母亲之前,不能失去自己。而唯有自己,才能为自己做出选择。

过了好长一段时间,她才将自己拼凑回来。她不再是过去的她,有了缺憾,但也有了新的拥有。而身旁一直陪伴的先生,也经历了他自己的碎裂与癒合。

时间,让生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
他们告诉我他们曾讨论过领养的可能性,但最后放弃了这个选择。

「如果拥有另一个孩子只是为了填补我的空虚,麻痺我的哀痛,我想,那是自私且无用的,我依然想念我的孩子,而我的爱一点都不神圣,或许日日夜夜,我都将被一种奇异却又令人羞愧的感觉困住──那是我的孩子,却又不是我的孩子如果我的爱有所犹豫,那是不公平的,」她停了一下,又说:「对我自己也不公平。」

的确,那不是件容易的事,而她也终于学会不勉强自己,接纳自己此刻真实的感受。我彷彿看见她终于将生命稳稳地盛起,只是这次,这生命是她自己。

「为了成为一个母亲而去当母亲,或许是不必要的。这几年来,我才真的有时间跟机会去思考自己为何要成为母亲?其实我已经是母亲了,只是我和我的孩子提早告别,那些记忆、那些感觉,即使只有我自己明白,却是真实的。

「我失去很多,但我曾拥有,我永远不会忘记,或许这便已足够。好短暂却也好深刻,几乎耗去了我大半的生命,真的够了,够了。」她轻轻笑着说。

一匙一匙,使劲地朝深处挖着,最后,她就像是被挖空了的冰淇淋铁盒──空了,于是盛住了自己。

*本文摘录自《拥抱脆弱:心的缺口,就是爱的入口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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